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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的真实乡村故事:最后一个劁猪匠

晓晴分享

  编者按:劁猪匠是阉割猪的人,作者为我们讲述了乡村里最后一个劁猪匠的故事,下面我们来看看《乡村最后一个劁猪匠》故事详情吧!

  1

  张家大屋张解放死了。最先发现他的尸体是村长的堂客田秀英,像每天早上一样,田秀英提着一桶潲水准备喂猪刚走到猪圈前时,看到眼前的一幕,惊叫着“死人啦,死人啦”飞奔而去。潲桶“咣当”一声从手中滑落,潲水糊了一地。

  张解放光着上身,睁着右眼躺在猪圈里。两只花猪在他尸体旁嗅来嗅去。正是人间四月,蚊虫在猪圈上空嗡嗡地飞来飞去:这幅画面盘踞在田秀英脑海里数年挥之不去。然而,这一切都与张解放无关了,准确地说,从田秀英发现尸体时张解放已经死了四个小时,也就是说,张解放是凌晨两点,在人们深睡时咽气的,这是负责这个案件的刘警官后来得出的结论。

  张解放是一位乡村劁猪匠。因为他劁猪只需一刀,所以当地人更喜欢叫他张一刀,久而久之,人们都忘记了他的真名。张解放以劁猪为生,一年四季走村串户,十里八乡,没人不知道他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经过张解放劁的猪到他离开这个人世时究竟有多少头了连他自己也记不起来了。十里八乡的人离不开他,他的堂客菊花更离不开他,可他再也回不来了。劁了一辈子猪最后却死在猪圈里。

  报应啊!有一部分村民这么认为。去年大年三十那天,张一刀在李家湾劁了一只五脚猪。在当地,劁五脚猪是会招来厄运的。他本来是可避免的,解脱的办法是,猪劁后张一刀必须马上倒背蓑衣,满村子乱窜,这样才能免除鬼神伤害。可那一天,张一刀鬼迷心窍,不知道是疏忽了这一点还是压根儿不准备这样做!他们认为只有一种解释:冥冥中有一种声音召唤他走向永劫不复的不归路。

  而有一部分村民则提出了深度质疑。那天田秀英并没有请张一刀劁猪,而他却死在猪圈里。他是怎么走进猪圈的?他走进猪圈又是为什么?村里猪圈比比皆是,可他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在村长家的猪圈里?是他杀还是自杀云云?

  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个小时后乡政府的刘警官带着一行人赶到了现场。猪圈外面围满了村民。他们好不容易进到猪圈里。猪圈外面拉起了一条警戒线。拍照、取证、调查,两个多小时后他们离开,下午很快得出了结论:张解放属于自杀。

  2

  按照当地风俗,死于非命的村民是不能进祠堂的,所以村里人在村头搭了一个临时灵堂。

  有人说,张一刀死不瞑目。张一刀当然死不瞑目!先不说自己死得冤屈,凭什么自己尸体不能进祠堂?这个祖上的规定不要也罢!再说,你给我新衣、新鞋穿于死者又有什么意义?再过一阵,哭灵的人会陆续来了。可我不稀罕你们来,真的不稀罕!哭灵不过是活人安慰自己的鬼把戏!以为哭得厉害、流的泪多就可以救赎自己肮脏的心灵?弥补自己的不敬不孝?猪临死前也会有人伤心难过,但它还是摆脱不了被人屠宰的结局。可是我死也要折磨你们一下,如果张一刀还活着一定会这么说。

  按照当地风俗,死者一家人应该在次日清晨,在法师的引导下去水塘“买水”回来给死者沐身,然后再给死者换上寿衣,可这一切由于张一刀家庭的变故而从免。张一刀是上门女婿,很小的时候流浪在外跟家人彻底失去了联系。按说应该请舅家等亲戚帮助料理后事,可堂客菊花只有一个姐姐了,显得力不从心,所以村上出面,一切从简,设灵堂祭奠一夜第二天就下葬。张一刀感到自己像被抛弃在野外的一条死狗,再过十几个小时,在认识不认识的村人的众目睽睽下,从这个人世上从此消失了。

  四月的天,鸟语花香,阳光灿烂。几个人在灵堂里外来回穿梭,插科打诨,仿佛过节似的。这是张解放没有想到的。他愤怒了!

  忽然间,好端端的天气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天黑得像倒扣的一口锅。紧跟着电闪雷鸣,大雨滂沱。不好啦,灵棚会被刮跑,有人大声叫喊。张一刀睡在棺材里暗暗直乐。只见几个人手忙脚乱,拼命拽着固定的绳索。然而,风雨越来越猖狂,灵棚发出巨大的呼呼声,好做随时都会被掀开,连根拔掉。当地有一个风俗,雨水如果溅到死者身上是不吉利的。不一会儿,雨水从灵棚四周灌进来,瞬间,灵堂里成了无数条小溪,蚯蚓般朝棺材底下流去。几个人用扫帚在奋力地往外排水,路过的田秀英见状立刻跪倒在张一刀的灵柩前,一边烧纸钱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叨叫死者安心地走。

  田秀英当然知道张一刀为什么选择死在自家的猪圈里。她替老公愧疚。可老公也是身不由己啊!

  可是,秀英婶我能安心地走吗?

  我张一刀是超生了,可我堂客后来被他们活生生押着去流产,那时我堂客怀孕已有六个月了,六个月了啊!难道这种惩罚还不够吗?我唯一的儿子水生听到村上要来抓他妈妈去流产,哭喊着追出去不慎掉进了水塘。你说流产就流产吧结果还瞒着我们给菊花做了结扎!不久,岳父岳母不堪忍受也双双喝农药自杀了。堂客从此也变得疯疯癫癫。

  我是没想通,猪为什么可以越养越多,人口却要控制?你控制就控制吧,那些抓计划生育的人根本就不是人,是畜牲!村长经常带着几个人,挨家挨户去抓超生的村民,轻者抄家掀瓦,重者抓去坐牢。许多村民只好背井离乡。当然还有更残忍的事件,我张一刀就不说了,说了会给社会主义抹黑。

  风雨终于停了下来。人们终于松了一口气,说张一刀不想走,可不想走你不是也走了吗?这就是命!你就认命吧。谁能拗得过命呢?只是可怜你那疯子堂客!

  是啊,可这堂客到哪去了?这个时候也不露露脸!

  3

  自从儿子水生夭折后,菊花疯疯癫癫,成天不落屋。开始张一刀还出去找一找,可找回来不几天她又不见了。菊花即使不出村也是天天站在村头古槐下不停地呼唤---

  水生,你在哪里?娘想你哪!

  水生,你回来回来!

  直到嗓子喊哑说不出话来。

  后来张一刀心灰意懒,也懒得管她了。

  秀花找到菊花时,她正在村后山上刨坟,双手鲜血淋琳。

  秀花长叹一口气说,这一世人嘛得完。

  菊花固执地认为,她儿子是被人活埋了而不是淹死的,所以天天来这里刨呀刨呀……

  你男人死了,你回去送他一程:秀花明知对牛弹琴,但样子还是要做的。

  菊花头发散乱,衣衫褴褛,一双手血淋淋的。她被姐姐架着来到了灵堂。

  人们纷纷闪开,让菊花进来。大家都以为她会扑上去,如同当年扑到溺水身亡的儿子身上扑到棺材上嚎啕大哭,可是,可怜的菊花望着尸体,木无表情。菊花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早在菊花发疯的最初日子里,当张一刀劝阻时她还能听进去,不知流了多少泪,哭了多少回,到后来她完全疯了的时候,老公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的路人而已。她常常长时间地盯着水塘的水面,目不转睛,面色惨白,头发散乱,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水生你怎么还不回家?妈妈想你!

  这是我堂客吗?假如我张解放能活过来,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带她去省城看病。我可怜的堂客!

  张一刀还清楚地记得,菊花嫁到张家大屋来时才二十岁,嫩得可以掐出水来。且贤慧、能干,人见人夸。但自从生了一个孩子后,村里人都说可以做自己妈妈了。原以为第二个孩子流了产,从此一家人和和睦睦,可以享受天伦之乐。可是一夜之间,祸从天降,父母与儿子阴阳两各!

  我对不住你啊菊花!

  如果哪天晚上我们不回来探望生病的父母,躲到孩子出生回来也只是罚款的事。我们哪天为什么要回来啊,真是鬼使神差啊!

  如果我不执意要生,你也不会疯啊!可现在,我解脱了你还要在人间受苦受难。

  灵堂里,香烛弥漫,肃穆寂静。

  看到堂客如今这般模样,张一刀能瞑目吗?

  当听到儿子的噩耗后,菊花就神智不清了。她常常跑到祖坟上去刨坟,村上人拽也拽不住。后来人们终于不再同情她,打得她青一块紫一块,有一次她被打得奄奄一息。但菊花稍稍好点又去刨人家的祖坟。村上有一个恶少把她扔进水塘,但不久人们发现她不但没死,刨坟的劲头更足了!人们只好由着她去了。如今,放眼看去,张家大屋祖坟,千疮百孔,不堪入目。

  拜拜你男人菊花嫂,有人说。

  疯子,哭啊,睡在棺材里的是你男人。

  菊花仍然木无表情,趁秀花不注意,旋即又跑了出去。

  你回来你回来,砍脑壳的,秀花跟着追了出去。

  4

  在乡下,有杀猪的屠夫,有配种的“脚猪”,有劁猪的人,而这三种人中,劁猪的最被人瞧不起,如果说,第一种人是行善,第二种人是积德,那么第三种人则是丧德。且不说其手艺的低贱,一辈子劁公骟母,不让猪生育,就是丧德。丧德的人老天爷会让他绝后。

  灵堂有人这么在窃窃私语。

  早几年前,张南山的儿子想跟张一刀学徒,张南山不同意,把儿子狠狠训斥了一顿,张一刀听到后说,你瞧不起老子这点裤裆里鬼鬼祟祟的手艺,你想学我还不一定收!只要一弯腰,一刀下去就走钱。只要有人养猪,就有我的饭吃。

  事实也是如此!张一刀的房屋在张家大屋数一数二,一家三口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惹得村上人都眼馋。可张一刀有钱也毫不吝色,前几年村上修一条水泥路,他一下拿了5000元,是人家的三倍多。然而,现在村上给他睡的这副棺材也太小了!张一刀当然知道,这副棺材原来是给村上张南山老弟准备的,谁知他老弟在外打工时去世回来只捧回一个骨灰盒,棺木就这么节约下来了。张一刀几乎是蜷缩在棺材里,他做不了声。如果能做声,他会向村上提出抗议的!我张一刀在世上好歹也是受人尊敬的,这十里八乡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客观地说,张一刀在十里八乡受欢迎的程度远远高于村长、支书。张一刀并不种田,而堂客也只负责打理几块菜地,因为他每天都忙不过来!最多的时候张一刀每天要劁几十头猪仔。他出去总是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等到主人吆喝着把猪按在地上,张一刀这才慢慢地把茶杯放在桌子上,从一个很精致的皮包里掏出一把闪光锋利的小刀和一根手术针,旁边围满了看热闹的孩子,露出好奇且惊恐的表情,只见张一刀手中的刀在阳光下一闪,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还没等看清楚,手上便多出一块汤圆大的血糊血海的肉团来,往旁边的地上一甩,是猪的睾丸了。再拿过手术针绣花般来回三下,猪的下身便缝好了。主人一边赞叹好手艺,一边赶紧递上干净的水和毛巾。净了手,喝过茶,接过钱,张一刀拎着很精致的皮包神气地转过身走了。

  当然,也有人表示不屑。

  王家湾的王脚猪就是其中一个。在他看来,劁猪那玩艺不干净不说,干那下身勾当是有悖于人之常理的。乡村人重多子多福,他干的营生才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其实,王脚猪每天行走乡村,干着赶着一只“脚猪”(公猪)前往母猪处进行配种的营生。

  可张一刀却不这么认为!“赶脚”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而且王脚猪这个人喜欢乱搞女人,这也是被乡里人称之为“王脚猪”的原因之一。可以这么说,十里八乡的堂客们都被他糟踏了一遍。可他偏偏最喜欢的又是李屠夫的堂客。那堂客,白净、丰润,人见人想。当地有句俗话,夜路走多了总会碰见鬼。却说那一日,俩人在李屠夫家里的床上翻江倒海之时,让早有耳闻的李屠夫抓了现场,王脚猪从此一瘸一拐走路了。

  俗话说“冤家路窄”。张一刀在临死前的一个月,在李家湾碰上了了王脚猪。两人相互调侃一阵后,竟感叹起岁月的无情、人间的悲凉,唏嘘生命的无常。

  得知张一刀去世的消息,王脚猪正在“赶脚”的路上。想到张一刀一家的遭遇、想到他英年早逝王脚猪竟嚎啕大哭起来。他不就是想多生了一个孩子吗?如今家破人亡,天理何在?超生的也不止他张一刀一家啊!可有些人却可以相安无事。不就是有权有势,请客送礼吗!张一刀堂客被捉去结扎的一幕仍历历在目___那天,王脚猪正在张家大屋“行脚”,忽然见到一伙人把张一刀的堂客五花大绑从屋里拖出来,然后塞到拖拉机上。

  张一刀啊张一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王脚猪忽然想起什么,出了门。

  5

  夜晚来了,灵堂里空荡荡的。

  张一刀的遗像在香烛中隐隐约约。

  应该要有几桌牌,应该要有吹拉弹唱,应该要有一拨拨前来吊丧的人们。

  张一刀愤怒了!如果他孩子还在,如果堂客不疯,如果不是人为因素的干扰,灵堂里会热热闹闹。他甚至有些后悔了,我还要一个孩子干什么?当然,他唯一不后悔的是选择了死亡。当一个人生不如死时还不如选择死,这是他岳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因此,他很平静地接受了。三代人终于又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了,那里,阳光灿烂,鸟语花香。

  想到这里,张一刀右眼慢慢闭上了。

  然而,没过多久,令他意想不到的,王脚猪和李屠夫来了。这对冤家居然在这个特殊的场合握手言欢了。在这十里八乡,他仨活跃在各自领域,技术娴熟,如鱼得水。都是响当当的角色!他们仨有时会在某个村某个湾相遇,都说,难得难得。要是遇上李屠夫在哪家杀猪,仨人一定酒醉饭饱,胡侃海聊。

  当王脚猪找到李屠夫时,李屠夫二话未说,抛弃前嫌,让堂客炒了几个猪下水提了两瓶酒就来了。王脚猪也带了一个菜。他们知道张一刀喜欢热闹,他们同情他。如果张一刀还活着,他一定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拥抱这哥俩。

  李屠夫说:“张一刀,我们来陪你喝酒了。”

  王脚猪说:“你也真是的,招呼也不打一声扔下我们就走了,你这个阴摸家。”

  他们仨都有自己的绰号,李屠夫被称之为“刽子手”,王脚猪被称之为“脚猪”,张一刀被称之为“阴摸家”。他们也常常这样自嘲自己或这样相互间开着玩笑。

  李屠夫喝了一大口酒说,阴摸家你真对自己下得了手,我刽子手也只杀过猪。

  王脚猪抿了一口酒说,你怎么这样傻,你死了不白死了,你不死总归还有希望。

  说你是阴摸家,哼哼,有些人才是真正的阴摸家。

  他们才最可怕!

  你这话我同意,王脚猪夹了一块腊肚片说,张一刀只算计猪裤裆里那点东西,有些人算计的是活生生的人。

  哼,说我是刽子手,那也是大家的刽子手,我不杀猪,你们能天天吃肉吗?

  说我是脚猪,我不“行脚”哪来的“多猪多肉”。

  张一刀很想说,说我残忍,你们才是真正的残忍!老子劁猪是让猪长得更膘肥,丰富菜市场,你们结扎却是断人家的后代。

  夜深了。风不时吹进灵堂,吹着烛光摇曳。微弱的灯光映照在王脚猪和李屠夫俩人的脸上,奇特而古怪。

  俩人都默不作声,张一刀的遗像格外令人感到恐怖。

  不一会儿,李屠夫打破了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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