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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声中长篇散文精选(2)

俊杰分享

  梁晓声中长篇散文精选:缪斯的使者

  ——怀念编辑家章仲锷

  虽然我也已经六十岁了,对于已故的章仲锷先生,我还是愿意虔诚地称他为老师的。尽管,在他生前,我们的接触很少。

  事实上,真正地给我留下深刻之“人”的印象,倒是在他离休以后。那时,经汪兆骞兄热忱联络,我有幸和章仲锷先生,崔道怡先生等几名离休的老编辑、老诗人共同出现在各类业余文学写作者的短期培训活动中。并且,我和他的夫人高桦大姐,已经相当熟悉了。我将“人”字括上引号,意在强调,之前“章仲锷”三个字,对于我只不过是一个肃然起敬的名字。因为他先后在《十月》、《当代》、《文学四季》、《中国作家》主掌过发稿权,故他的姓名在文学期刊编辑和作家,尤其中青年编辑和作家中,是举足轻重的。

  “当编辑就要当到章仲锷那种水平……”

  我每从中青年编辑和作家口中听到这类话。

  而如果哪一位作家的哪一篇或哪一部作品的责编是章仲锷,无疑便荣幸。作品入其法眼,即使不能获奖,那也肯定会是一篇引起广大读者和评论家们重视的佳作……

  是的,八、九十年代的中青年作家们,普遍有此种看法。然在他离休之前,我没见过他几次。记忆中,似乎也没说过话。

  原来这个人就是章仲锷啊!

  直至我们共同出现在业余文学写作者们的培训班上,我才终于能够确凿地将他的名字和他这个人准确的对上号。一回忆,我们竟多次在各类文学活动场合见到过。又一回忆,他在那类场合委实的太沉默寡言了,我没格外注意过他,也不记得有什么人特别郑重地介绍过他。

  我的回忆使我得出这样一种印象——仲锷先生,似乎是一个低调到但愿人们在寒暄场合完全忽略他的程度。进言之,那已经不是低调不低调了,而是对寒暄的,具有仪式意味的场合并不适应,于是退避三舍的本能表现。

  在我的回忆中,在那一种场合,他这个身材颀长,面有倦色的男人,每是一旦出现,便开始东张西望,在人们之中寻找。而目光一旦将谁锁定,便不再旁顾,直盯着谁大步匆匆走将过去;扯对方于角落,旁若无人地低语起来。自然,谈的肯定是稿件之事。都不经意间,他已谈罢,身影已从那一种场合悄然消失……

  虽然我终于知道他便是章仲锷了,但却还是不知道他便是高桦大姐的丈夫。高桦大姐提到他时的惯常说法是“我们老章”,章、张同音,说来惭愧,我在相当长的时期,一直张冠李戴,误以为高桦大姐的“老章”是另一位“老张”。

  某次在活动的午餐桌上,不知谁首先谈起了高桦大姐,我便也说了几句我的感觉——一位对文学事业和环保事业都热忱可嘉的女性;一位办事认真,责任感极强的女性。我举例证明,说她怕我事多忘了,为我已答应参加的某一次“环境文学”的活动,不厌其烦地用电话提醒我多次。最后我说:“大姐是中国自然环境保护课题与文学之间任劳任怨的红娘”。

  举座点头,唯仲锷先生照吃他的,没什么表情反应。

  当时我多少有些纳闷。因为他的样子给我一种误解——似乎对我的话不以为然。

  饭罢,在楼梯上,有人的手拍在我肩。一回头,是他,不动声色地说:“晓声,谢谢啊”。

  我自然反问:“为什么?”

  他又说:“你那么称赞高桦同志嘛。我要把你的话捎回家去,告诉她。她这人喜欢听到称赞的话。”

  我这才明白了他和高桦大姐的关系,不禁又问:“您呢?”

  他说:“我无所谓。我不在乎别人如何评说我,只在乎我做责编的稿子怎么样。”

  那天的讲座顺序,我排在他前边。我准备得并不充分,即兴而谈罢了。讲完,没立刻走,坐在最后一排,成心听听仲锷先生讲些什么内容,怎么讲。

  一听之下,汗颜不止。

  他分明有备而至,从一篇好作品的主题提炼到情节和生活素材的关系、细节和平时观察能力的关系、意象和场景描写的关系等等普遍性创作问题,娓娓道来,极少空泛之词,一路胸有成竹,从容不迫地谈下去,直谈得听众席上肃静无声……

  那日他使我领略了——一位阅稿无数的老文学编者(当时我确实还没有以看一位杰出的文学编辑家的眼光来看待他),文学一事在他心里的位置,是多么主要。哪怕仅仅是对一些完全陌生的写作爱好者谈论之,其虔诚亦发乎内心……

  后来我再参加高桦大姐通知的关于自然环境保护、野生动物保护的座谈会时,竟也看到仲锷先生的身影在场了。

  他苦笑着对我说:“我一传达你那几句称赞的话,不料她说我更要支持他,结果连我也只得受她调遣了。”

  我说:“您当然责无旁贷啦!”

  他认真地对我耳语:“其实我自己的想法是,离休就是离休了,要像离休的样子。”

  我问:“太一厢情愿了吧?”

  他又苦笑,连说:“是啊,是啊,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而我较全面地了解他,是读了他那篇《大型文学期刊与我》以后。

  了解他的编辑成就的人,自然无须再读那一篇文章。不甚了解而想要了解的人,那一篇文章则是不可不读的。

  那一篇文章,肯定会收在仲锷老师这一本集子中,此不赘言。

  我只说一句话——在我看来,那不啻是一份有价值的文学文献。起码是一份文学文献之补充。自八十年代以来,中国当代文坛传言几种,字里行间皆有证实矣。编者作家之烦恼与无奈几种,皆记录也。

  而最主要的,我们能从该文看出,一位对文学事业有真挚社会责任感的老编者,有时竟是多么奋不顾身地恪守“为社会的文学”这一义不容辞的文学宗旨;同时又能兼容并纳,坚持“百花齐放”,以不断向文坛推出新人为使命。

  如此阅稿无数,与老中青作家结下过深厚友谊的老编者,当其逝世后,遂享有“杰出编辑家”的普遍认同,实在是将恰如其份的荣誉,给与了当之无愧的人啊!

  章仲锷,在当年,他好比是缪斯遣往中国的文学使者。出这样的编辑家的时代,它的文学和作家们,自然总体上也是有质量的……

  梁晓声中长篇散文精选:花儿与少年

  有一少年,刚上小学六年级;班主任老师多次对他妈妈说:“做好思想准备吧,看来你儿子考上中学的希望不大,即使是一所最最普通的中学”。

  同学们也都这么认为,疏远他,还给他起了个绰号“逃学鬼”。

  是的,他经常逃学。有时候他妈妈陪他去上学,直至望得见学校了才站住,目送他继续朝学校走去。那时候他妈妈确信,那一天他不会逃学了。

  那一天他竟又逃学了。

  他逃学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原因是贫穷。贫穷使他交不起学费,买不起新书包。都六年级了,他背的还是上小学一年级时的书包。对于六年级生,那书包太小了。而且,像他的衣服一样,补了好几块补丁。这使他自惭形秽。也使他的自尊心极其敏感。我们都知道的,那样的自尊心太容易受伤。往往是,其实并没有谁成心以言行伤害他,但是他却已经因为别人的某句话,某种眼神或某种举动,而遭暗算了似的。自卑而又敏感的自尊心,通常总是那样的。处在他那种年龄,很难悟到问题出在自己这儿。

  妈妈向他指出过的。

  妈妈不止一次说:“家里明明穷,你还非爱面子!早料到你打小就活得这么不开心,莫如当初不生你”。

  老师也向他指出过的。

  老师不止一次当着他的面在班上说:“有的同学,居然在作文中写,对于别人穿的新鞋子如何如何羡慕。知道这暴露了什么思想吗?……”

  在一片肃静中,他低下了他的头——他那从破鞋子里戳出来的肮脏的大脚趾,顿时模糊不清了……

  妈妈的话令他产生罪过感。

  老师的话令他反感。

  于是他曾打算以死来向妈妈赎罪。

  于是他敌视老师,敌视同学,敌视学校。

  某日,他又逃学了。

  他正茫然地走在远离学校的地方,有两个大人与他对行而过。他们是一男一女,一对新婚夫妻。他们正在度婚假。事实上,他们才二十多岁,是青年。但在小学六年级学生眼里,他们当然是大人了啰!

  他听到那男人说:“咦,这孩子像是我们学校的一名学生!……”

  他听到那女人说:“那你还想问问他为什么没上学呀?”

  他正欲跑,手腕已被拽住。

  那男人说:“我认得你!”

  而他,也认出了对方是自己学校的少先队辅导员老师,姓刘。刘老师在学校里组织起了小记者协会,他曾是小记者协会的一员……

  那一时刻,他比任何一次无地自容的时刻,都倍感无地自容。

  刘老师向新婚妻子郑重地介绍了他,之后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请求道:“我代表我亲爱的妻子,诚意邀请你和我们一起去逛公园。怎么样,肯给老师个面子吗?”

  他摇头,挣手,没挣脱。不知怎么一来,居然又点了点头……

  在公园里,小学六年级学生的顺从,得到了一支奶油冰棒作为奖品。虽然,刘老师为自己和新婚妻子也各买了一支,但他还是愿意相信受到了奖励。

  那一日公园里人很少。那只不过是一处山水公园,没有禽兽,既或有,一个“逃学鬼”也没好心情看。

  三人坐在林间长椅上吮奶油冰棒,对面是公园的一面铁栅栏,几乎被“爬山虎”的藤叶完全覆盖住了。在稠密的鳞片也似的绿叶之间,喇叭花散紫翻红,开得热闹,色彩缤纷乱人眼。

  刘老师说,仍记得他是小记者时,写过两篇不错的报导。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过称赞的话了,差点儿哭了,低下头去。

  待他吃完冰棒,刘老师又说,老师想知道喇叭花在是骨朵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你能替老师去仔细看看吗?

  他困惑,然而跑过去了;片刻,跑回来告诉老师,所有的喇叭花骨朵都像被扭了一下,它们必须反着那股劲儿,才能开成花朵。

  刘老师笑了,夸他观察得认真。说喇叭花骨朵那种扭着股劲儿的状态,是在开放前自我保护的本能。说花骨朵基本如此。每一朵花,都只能开放一次。为了惟一的一次开放,自我保护是合乎植物生长规律的。说花瓣儿越多的花,骨朵越大,也越硬实。是一瓣包一瓣,一层包一层的结果。所以越大越硬的花骨朵,开放的过程越给人以特别紧张的印象。比如大丽花、牡丹、菊花,都是一天几瓣儿开成花儿的。说若将人比作花,人太幸运了。花儿开好开坏,只能开一次。人这一朵花,一生却可以开放许多次。前一、二次开得不好不要紧,只要不放弃开好的愿望,一生怎么也会开好一次的。刘老师说他喜欢的花很多。接着念念有词地背诗句,都和花儿有关。‘疏花个个团冰雪,羌笛吹他不下来’——说他喜欢梅花的坚毅;‘海棠不异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说他喜欢海棠的高洁;刘老师说他也喜欢喇叭花,因为喇叭花是农村里最常见的花,自己便是农民的儿子,家贫,小学没上完就辍学了,是一边放猪一边自学才考上中学的……

  一联系到人,他听出,教诲开始了,却没太反感。因为刘老师那样的教诲,他此前从未听到过。

  刘老师却没继续教诲下去,话题一转,说星期一,将按他的班主任的要求,到他的班级去讲一讲怎样写好作文的问题……

  他小声说,从此以后,自己决定不上学了。

  老师问:能不能为老师再上一天学?就算是老师的请求。明天是星期六,你还可以不到学校去。你在家写作文吧,关于喇叭花的。如果家长问你为什么不上学,你就说在家写作文是老师给你的任务……

  他听到刘老师的妻子悄语:“你不可以这样……”

  他听到刘老师却说:“可以”。

  老师问他:“星期六加星期日,两天内你可以写出一篇作文吗?我星期一第三节课到你们班级去,我希望你第二节课前把作文交给我。老师需要有一篇作文可分析、可点评,你为老师再上一天学,行不?”

  老师那么诚恳地请求一名学生,不管怎样的一名学生,都是难以拒绝的啊!

  他沉默许久,终于吐出一个勉强听得到的字:“行……”

  他从没那么认真地写过一篇作文,逐字逐句改了几遍。

  当妈妈谴责地问他到点了怎么还不去上学时,他理直气壮地回答:“没看到我在写作文吗?老师给我的任务!”

  星期一,他鼓足勇气,迈入了学校的门,迈入了教室的门。

  他在第一节课前,就将作文交给了刘老师。

  他为作文起了个很好的题目——《花儿与少年》。

  他在作文中写到了人生中的几次开放——刚诞生,发出第一声啼哭时是开放;咿呀学语时是开放;入小学,成为学生的第一天是开放;每一年顺利升级是开放;获得第一份奖状更是心花怒放的时刻……

  他在作文中写道:每一朵花骨朵都是想要开放的,每一名小学生都是有荣誉感的。如果他们竟像开不成花朵的花骨朵,那么,给他一点儿表扬吧!对于他,那等于水份和阳光呀!……

  老师读他那一扁作文时,教室里又异乎寻常的肃静……

  自然,他后来考上了中学。

  再后来,考上了大学。

  再再后来,成为某大学的教授,教古典诗词。讲起词语与花,一往情深,如同讲初恋和他的她……

  我有幸听过他一堂课,和莘莘学子们一样极受感染。

  去年,他退休了。

  他是我的友人。一个温良宽厚之人。

  他那一位刘老师,成为我心目中的马卡连柯。

  朋友,你知道曾有一本苏联的小说叫《教育的诗篇》吗?

  要求每一位老师都是马卡连柯,那太过理想化了。但,每一位老师的教学生涯中,起码有一次机会可以像马卡连柯那样。那么,起码有一名他的学生,在眼看就要是开不成花朵的花骨朵的情况下,却毕竟开放成花朵了。

  即使一个国家解体了,教育的诗性那也会常存,因为人类永远需要那一种诗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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